金元全真道內丹心性論

林朝成 (成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今天的講題是﹁道教概論﹂，要向大家介紹金元年間的全真道。全真教是道教眾多教

派中一個十分重要的教派，今天為何要介紹全真教呢？介紹全真教有何意義？由於道教

本身特別重視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就道教發展的幾個方向來論，最重要的方向莫過於從

生命本身來講修養、練功。

全真教重視性命雙修、形神俱妙，因而留下不少探討性與命，與生命攸關的文獻，故而在

道教思想的發展史上，全真教的地位便顯得十分重要。以

下就道教的各個發展方向來看：

　道教自創教以來，第一個方向即是講成仙之道，探討如何長生不老的問題。道教被稱

為是一種﹁不死的追求﹂的宗教，奮力探索生命的永生，因此它的基本特質即在此方向

的指導之下，呈現出生命的過程與意義。

第二個方向是道教吸收了許多民間宗教的成分。民間宗教中有許多思想成分與道教相

融合，並加以提煉發展。所以道教和民間宗教在許多方面很接近，其共同根源均來自於

中國古文化薩滿教的思想；祇是道教將人與自然一體的想法作更具體的發揮，成一哲學

思想，將之發展為人和自然合一的教義。

第三個方向即是道教中的道術，其中談到許多修煉方法，而在道術研究方面也有三方

向：第一是隱身術、分身術、飛天變化術，屬於較神秘的仙術、神通。第二是煉氣方面

的學問，中國自古講究養生，傳統文化向來重視精、氣、神的修煉，不唯道教重視，即

使民間、學術界、醫學界對此內容均有相當程度的探討。第三是屬於儀式部份，許多宗

派由宗教的禮儀這方面來成就其特色。

這三大方向，是以精、氣、神的身心觀來探究內丹心性，可以和科學上的研究互相發

明，也可以與不同的宗教互相對談，進而凸顯宗教靈修的不同面向；這不僅是宗教的內

核，同時也吸引了許多研究者的興趣。今天講﹁道教概論﹂，也是從這個方向談起，簡

介全真教的﹁內丹心性論﹂。

道教階段性演進過程

道教的發展最早應始於薩滿教，重視人和自然之間的關係。在薩滿教的長期孕育下產

生了道教最原始的思想形式，加上老莊思想的流行，兩相融合，形成道教文化的原始方

式。因此若論道教的根源，應是薩滿教和老莊思想結合之後的產物。

在此根源中，我們看到道教的演進過程，分成了許多階段性的發展。經典的出現始於

漢朝；自漢朝至魏晉南北朝是一階段，具代表性的經典有︽太平經︾、︽抱朴子︾。自

唐宋以後，道教特性呈多元化的發展，除了本身道術的發展以外，在道的體驗上尤其有

重大的發明。由唐開始，﹁坐忘論﹂等課題成為討論的焦點，對道教的心性論也有深入

的發揮，心性結合了形而上的道，使得心性的內涵更為精密幽深。

談到精、氣、神的課題，除了從心性的角度加以闡釋外，又結合原有傳統文化中與身

體有關的知識；因此道教自唐末五代起，便與醫術結合，成一體系發展下來。事實上精

、氣、神原本就和生命有所關聯，是維持生命的基本要素，從身體上的各種現象談到精

、氣、神，並以之切入生命的內涵和意義。這個視界一直延續下來並發揚光大，有關身

體的認識，精、氣、神這類親身修煉得之的體驗，與現代醫學相比，甚至超出既有的醫

學水準，而給予醫界許多啟發，這是道教對心身科學的重大貢獻。

道教的仙人有三種形象：一種是心性逍遙自在，不罣礙，不受拘束，這是有成就的道

長或道姑。另一種是行醫濟世的道士形象。此外，還有一種眾生平等的形象，只要他能

自然自在，便能達到清靜之境；平等的思想在道教中最著名的就是民間形象的﹁八仙﹂

。八仙是民間生活的形象，平等的思想在此表露無遺。八仙中無階級意識，有富貴者、

也有貧賤者，有男亦有女，有肢體健全者、也有肢體殘障者，有飽學者、亦有無知者。

在各種形象中，道教不認為能成仙的一定是某一類型的人，後天的修煉更為重要。全真

教修正了仙人的思想，至於其心性內涵，則可視為道教原始思想順適的發展。

全真教在道教發展過程中，算是集大成者，首開三教合一之例，將儒、釋、道三家思

想作統合之整理創發。其後，明、清兩代民間思想和上流階層間的思想，最大的特色即

在三教合一的思潮。不祇是道教，儒、釋兩家也不例外：佛教自明末開始有三教合一的

理論，明末著名的四大高僧開始將道、儒經典作融合注釋；在儒家則自明中葉開始，以

王陽明的後學為代表，開始有三教合一的融會。

道教是一具有包容性的宗教，採集各家學說及特色，融合而成自己的思想體系；這是

相當難得的特色。雖在金元時期，異族殘暴的統治下，全真教融通的精神，使其入世而

不畏懼，採取各家之名言概念而又不喪失自己的宗旨，並為保全民族生機和人民生命做

出貢獻。

從個人本質探究生命

在簡略介紹道教思想的背景及特色後，我們接下來討論全真教的心性論。道教思想中

　﹁心與道﹂這個問題，其實是自古即存在的老問題。平時我們談﹁心與道﹂，以﹁有為

　﹂和﹁無為﹂做為討論的依據。﹁有為、無為﹂和﹁性命雙修﹂是一組相關的命題，對

　於心性的修煉和功法，南宗和北宗本來就各有偏重：有的重性功，有的重命功。性、命

　本來是各自發展，直至全真教才主張性命雙修，﹁性﹂基本上是由心開始做起，故性較

　為抽象，屬自然、無為，講求逍遙自在。一般人在生活過程中，用心處世已成慣性，無

　法使自己﹁無為﹂。﹁無為﹂無法分階段來敘述過程，所以我們若論﹁功法﹂，一定是

　﹁有為﹂。人一定需要憑藉個人的努力來改變其生命的本質，改變勢必﹁有為﹂，變化

　自己的修為，其間的心路歷程，謂之﹁築基﹂。一般人都由﹁功法﹂開始，建立個人生

　命的基礎，只有在尋求個人生命本質的改變後，方能深究心性的根源。故全真教有﹁築

　基百日﹂之說，即由命門功夫築生命之基。要有一健康的生命，方能言性；在世俗生命

　中首先要改變本身的體質，使身體如同儲存的水庫一般，成為生命的基礎，如此方能去

　講求精、氣、神方面的修煉。

這種生命的基礎得來不易，由於人人並非天生皆擁有良好的體質，在後天方面更因許

多不正確的行為觀念，使得生命本身並不健康。開始﹁功法﹂時，即應照指示一步一步

地去完成，這是屬於外在的功行，即﹁外功﹂，亦是﹁有為﹂，也稱作﹁外日用﹂、﹁

功行﹂；這些皆為同義詞，意即自外而入，由功行證道。包括做人處世、日常生活舉止

，由此開始改變，進而體驗﹁道﹂，進入﹁內功﹂，即內在的功行。

從勞務中修清靜之心

﹁無為﹂是由心開始做功夫，心有如一塊土地，辛勤耕耘方能滋養萬物。修心主要是

　以﹁無為﹂為主。心和氣不同，心是以最自然的狀況得到效果。一般言之，心和身體有

其特色，身體所需的能量較多，而效果較少；心所用到的能量很少，發揮的效果卻十分

驚人。一般來講，﹁無為﹂談的是如何修心，而老莊思想中的﹁有為﹂與﹁無為﹂，強

調﹁有為﹂以﹁無為﹂作基礎。﹁有為﹂一定是有所作為，有其企圖、目的的行為。﹁

無為﹂是放下，放下所有的心思、作為，反而能使﹁欲﹂發揮完全的生命功能；一定要

　清靜無為，拋𡨴所有的﹁有為﹂心思，使自己的心呈現最自然的狀態，如此方能臻於清

　靜之境，成就心的修煉。

修心同時強調平常要積功，修心的方法指的是於日常生活中累積德行，而非什麼都不

做；修心要有基礎，就須積功。基本的修煉在日常生活中的體驗十分重要，舉凡生活中

的繁瑣勞務均應親自力行。道教是十分入世的宗教，以全真教祖師而言，即樣樣身體力

行，並無階級之分，視勞務為練功之法門。如何在眾多生活雜務中，不被干擾而能尋得

一清靜之心，這就是心的鍛鍊。練功不論是內功、外功，修心或積功德，本身都要從日

　常生活中修煉起。全真龍門派︵丘處機所開創︶認為人要有﹁平常心﹂，所謂﹁平常﹂

　就是既不離喜怒好惡之情，同時又不為這些情感所轉，不為禍福壽夭、生死去來而心有

　所動，使氣平順，平和處事。如何使自己的心趨於無為，要訣在於保持﹁平常心﹂。世

　人常因個人情感的因素強化了事件的影響力，若能以平常心來觀之，就不會事事計較，

　因事而痛苦了。道教的﹁平常心﹂，指的就是﹁無為﹂。欲達到逍遙的自在之境，無法

　因練功就能達到，需從心地下功夫，讓自己的心境不被日常生活的瑣事所牽動、受影響

　。如何使自己不動心，就要保持﹁平常心﹂；不被外物所絆，作心的主人，如此才能自

　在逍遙，這就是﹁平常心﹂。

心應萬物而不為物牽

在全真教中十分重視﹁平常心﹂，認為練功若不能以﹁平常心﹂作基礎，則無法練成

。對於﹁性﹂與﹁命﹂，全真教主張以﹁性﹂為基礎，﹁命﹂方能配合。若無修心的基

礎，遇事勢必無法應付自如，或受到生死、感情的影響，心境無法安寧。以﹁平常心﹂

在平凡中見真實，由日常生活中見真章，方為真功夫。

全真教以﹁平常心﹂融合儒家、佛教的思想，強調心應萬物，不為物牽。道教談仁義

禮智信，各種道德等都需有一﹁平常心﹂。﹁平常心﹂是三教共同的根源，若存﹁平常

　心﹂，就不會自以為是，妄自尊大；刻意劃分階級，輕視他人。若無﹁平常心﹂，則無

　法與他人相融合，必是人見我見。道教不僅以﹁平常心﹂吸收佛教禪宗的思想，也以﹁

　平常心﹂充分闡釋了儒家的學說。

平常即道，道即在追求心的平常狀態，作自己心的主宰。在本質上心是虛寂狀態，不

能滿載許多事物。凡間世人所看的心，總是裝載許多事物，以此來判定一個人的社會價

值和地位高低；其觀心的角度不對，心中裝載多少，就想佔有多少，一與外物相接觸，

就會為物所牽引，無法作自己的主人。平常心講的是安定心神，使生命凝聚起來，氣才

能飽滿，這是自然的結果。心若虛寂，方能﹁神定精聚﹂；心處於虛寂，不去佔有外物

　，自然能發揮功能。一空屋中充斥過多的傢俱，能活動的空間就相對減少。心也是如此

，堆積過多的外物，心就無法靈活運用；心所擁有的空間愈大，心的表現就愈能靈巧。

虛靈的狀態，是心所追求的目標，要﹁神定﹂、﹁精凝﹂、﹁氣和﹂，就需煉心，不要

讓心被外物所束縛，存滿佔有之念。放下心來，心便能擁有極大的空間，發揮其本有的

智慧；沒有智慧的空間，心即無法做好真正主人的角色。

心若虛空能探煩惱源

老子言：﹁有以無為本。﹂在虛無的狀態下，才能發揮自然的奧妙。心亦如此，當﹁

　心﹂被遮蔽時，我們無法運用足夠的智慧去處理事務；若心是虛空的，我們看見許多煩

　惱的根源，自然不為所惑。欲有自覺，心必處於空寂狀態，看事物才能一目瞭然，這就

　是﹁有﹂以﹁無﹂為本。真心如何顯露出來？以全真教來講，他們以光明來顯示各人心

　的運用能量狀態，不同的光表示不同的境界。心不動、求安定的狀態，以全真教言之，

　就是光明，求心中一片光明。只有一片光明，才能使真正的心顯露出來；也就是說，煉

　心到達清虛、空寂境界時，真心自然能夠顯露。

由心開始修煉，時時讓自己的心常保光明，不使它被塵垢所染；以光明常照己心，維

持真心，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開發本身的智慧。由此觀之，真心其實是一種光明狀態，

以平常心的修煉去除我們心中的邪念，讓正大光明的正念取代邪念。在修心的過程中，

心念修煉至平常的狀態時，邪念會日益減少，正念會日益增多。正念是我們追求的目標

　，它可使邪念不至於影響我們的精、氣、神。以上即是﹁心與道﹂的重要觀念。

心性合一尋真實自然

接下來我們談﹁性與道﹂，道教不論談﹁心﹂或論﹁性﹂，基本上是以﹁道﹂為終極

追求的目標。心、性與道的關係密切，道教強調心性合一，不祇是平日注重心性上的練

功，基本上主張心性問題的修練在於對道的追求。真實存在的現象謂之﹁道﹂，探討心

性問題即在探討真實存在的現象，也就是在體會道的本然。所以全真教或其他任何道教

教派，論到心、性，一定會談到﹁道﹂；不談﹁道﹂，就不是道教了。

道教認為人的心、性皆根源於道。孔子曰：﹁性相近，習相遠。﹂談的也是性由天生

　，由道而來。後天的習慣使人的天性泯沒，離原本的道愈來愈遠；人性因受到後天影響

，使得原本合乎天道的天性偏離。故如何使本性回復至原來的天道，亦即是﹁求道﹂，

使道與性合一，求得光明狀態，尋得一真實自然的心，便是核心的要務。

常性︵平常的本性︶與天道原本就是合一的，若我們能將平常生活之事，以真實自然

的心態面對它，即是得道。舉例言之，生死問題在人世間是件大事，但若以﹁道﹂的觀

點來看，將生離死別視為自然狀態，我們就能泰然處之。道本身是一自然現象，是生命

的根源，性與命所以能夠合一的道理，在於性、命皆根源於道，即﹁天道﹂。父母未生

我們之時，我們所具有的﹁天道﹂，即是道性、真性，也稱作常性，就是本來之性。以

氣來講，有五行之氣；而真性、道性是父母未生我們之前的存在狀態，這是一個超越五

行氣性而存在的一個真體世界。然此真體世界並不超離五行日用的世界。真性、常性存

於五行氣性之中，只是因愛欲、氣息等，垢染了原來的面目，因而使真性迷失不復返。

　欲返回原本之道，即需努力修道。由此觀之，我們平日的生活皆離不開道，唯有在日常

　生活中實踐，才能得道；有此概念，我們才能正確的修道。

苦己利他修自然道心

全真教的龍門派吸收了許多儒家的思想，如﹁捨己崇仁﹂、﹁克己復禮﹂等，這些思

想皆屬有益人群、造福他人的義舉。在這方面，道教視之為必要的修行功夫。全真教的

祖師諸如丘處機、尹志平等，亦皆肯定其必要性。全真教的教義中有﹁苦己利他﹂的精

神，因此全真教徒所行功德甚多。如丘處機謁見成吉思汗，保全了漢人的生命、民族的

生機，即為一例；若無﹁心﹂，則無法有此功德。要如何以心來處世，在於心要自得、

要有靈性，如此才能從容應付世俗上的事務；全真教在這方面實踐得很多。儒家在外用

方面是﹁有為﹂，全真教則認為儒家思想中的這些德行都是理應實踐的功夫。全真教在

心強調﹁苦己利他﹂，需累積功德才能修持出自然的道心；有累積功德的修行，心才能

真正放下，而保有平常心的狀況。祇有心不被其他事物所佔有，心才能開發出它本身的

智慧、靈性，並在對人群做出有意義、有貢獻的事之後，才不用找各種理由使生活過得

心安理得。就因為我們生活在真實自然的情況之下，才能擁有平常心。

全真教在未興盛之初，教徒平日的生活態度是順其自然，以乞食化緣或自己種植蔬果

維生，生活上十分簡樸，依自然方式來累積功行。這方面所講求的﹁外功﹂和儒家所要

求的做人標準頗相類似。龍門派所謂的﹁真人﹂，首先是要做一謹慎的君子，如此方能

達到求真的境界，才能言﹁真人﹂。龍門派認為立足於人間需謹慎處世；﹁苦己利他﹂

　、﹁修仁蘊德﹂、﹁自損自卑﹂、﹁以己方人﹂，這些講的不外乎是要實踐道德。所以

　道教除了﹁內功﹂以﹁無為﹂為核心宗旨外，在道德方面仍然是必修的功課，並沒有因

　此捨棄輕視它。因為道德乃做人處世之基礎，和身體上的精、氣、神是人的生命基礎一

　樣。此外，以道德作﹁外功﹂、﹁利他﹂之事業，也是修心的基礎。對我們而言，這兩

　部分的基礎都是必要的。精、氣、神這方面的基礎是在延續我們的生命，使我們的生命

　不致萎縮，能有一更豐盛、更健康的身體來追求更高的境界。同樣的道理，以道德做基

　礎，成為文質彬彬的君子人，之後才能擁有更厚實、更寬闊的基礎來應世；如同地基一

　般，心中這片土地若是建築紮實，則不論遇到任何風暴，皆能安然度過危機。故行事若

　以道德為基礎，凡事不用畏懼，即能心安理得。平日我們若能深植道德之念在心田，則

　善念會因道德的實踐日益滋長，惡念相對地也會日益減少；如此行之，至最後我們的心

　念中就祇有正念而無邪念，我們的心自然也就不會紛亂而無主張了。這部分就是主張平

　日要積德，心若有寬廣厚實的基礎，它就能滋養我們的生命力。

　　﹁道﹂是基礎、是本體，而﹁德﹂是本體的表現。一切的功行，不論﹁內功﹂或﹁外

　功﹂，皆在求得﹁道﹂，並以﹁道﹂為修煉目的。在﹁德﹂的方面，則需有具體作為，

　就是平日在塵緣俗世中累積功德。

道教的特色在此表露無遺，一部分以﹁德﹂的觀念來吸收其他宗教的思想，另外由本

身﹁道﹂的心、性關係，而自成一個系統。再由道的理念系統去融合其他宗教的理念，

所以在思想體系上，道教較其他宗教更具有包容力。

以上所說，討論到心、性、道、有為、無為等基本概念，希望經由這些概念的說明，

使大家對道教︵尤其是全真教︶有較為正確的理解。

以心性修煉求得真心

接下來再講道教和禪宗的關係。我們都知道，禪宗是中國化的佛教，其受道家思想的

影響非常深。之後，禪宗又反過來影響道教，使道教重新融合禪宗的觀念，以發揮自己

的新意，而全真教便是這個過程的總結者。今天我要以兩部分來介紹：第一部分是道教

透過禪宗的方法得到哪些東西；其次是道教和禪宗之間相異之處，以及道教本身特有的

宗旨。這樣一來，我們可以看出道教和禪宗相互融合的軌跡，從而了解道教本身的特色。

首先介紹禪宗的部分。禪宗﹁明心見性﹂是以心、性的修煉求得真心，在禪宗思想中

　，真心是真實而可體會的心。禪宗認為真心是在﹁無心﹂的狀況下，才能真正擺脫束縛

　，不受拘束；﹁有心﹂則是被種種欲望、企圖所支配，因為有所牽絆，故無法得到安寧

　和平靜。禪宗強調﹁無心﹂，這樣心才能自然地發揮它的功能，沒有分別的心，而專一

　擁有一顆真正的心。佛教所講的業力，就是﹁有心﹂的狀態，我們的心當存有心事和動

　機時，自然會留下殘餘力量，這種力量塑造了我們的人格、心性；所以依佛教的觀點來

　看，不論是行善事或惡事，心念和動機皆會形成一種影響力。以現世來講，會影響我們

　的性格，所以性格本身是業力的結果。業力經由不斷地聚集作用，形成了性格的慣力作

　用︵習慣的力量︶，牽引我們往習慣性的方向走，在在影響我們的判斷力和行事方式；

　無形中也形成了我們的命運。

去除有心讓真心呈現

業力不斷地牽引人心，引導我們的行事，所以業的力量十分驚人。業力既然是經由許

多心的活動所累積下來的力量，它便有如富於磁力的磁場；因各人心境不同、性情各異

，致產生的力量也有所差別。我們常說的消業，就是消除心中那些堆積聚集之物。磁場

　的場力是由﹁有心﹂造成的，如何將有心去除，而讓真心呈現？便要以消業為前提，讓

　心的活動處於自由狀態。將心的堆積物｜我們心中的企圖、欲望慢慢清除掉，業場自然

　就會消失。場力消失後，原來內心之物仍然存在，但是會慢慢地消失，終至於﹁無心﹂

　的狀態。

所謂﹁無心﹂並非表示心沒有任何覺察，心是靈覺的作用，能明白事物道理而不加以

執著。每一心念都十分清楚，但𡨴能不執著於事物，讓心自然去發揮作用，這也稱為﹁

無念﹂。道教把﹁不執著﹂、﹁無心﹂、﹁無念﹂看成是轉化我們精神狀態或是改變我

們生命的基礎：全真教認為心性是一切練功的基礎，修煉心性是把我們俗世的雜念沈澱

下來，不執著於一物；換句話說，即是不讓它起﹁場﹂的作用，讓污濁之物在心中匯聚

起來。人心污濁之物盡數去除以後，心才有純淨的空間讓﹁正氣﹂產生。

神與氣融合互相輔助，不讓污濁的氣阻礙正氣的產生。禪宗這種﹁無心﹂的方式，在

全真教義裏十分受到重視；因自然狀態是一切修煉的基礎，人的精神和身體上的生命都

需要依此來做功夫。這是第一部分，我們可以了解禪宗的理論為何道教也會重視，並視

為入門的基礎。

道教不主張﹁頓悟﹂，因﹁頓悟﹂之前必經歷很長的一段修煉過程，才能頓悟。講﹁

頓悟﹂也是經長久修煉而來，道教既認為﹁頓悟﹂不能深入堂奧，所知有限，故非現實

狀況可以呈現。

累積善行乃處世之道

禪宗講的﹁無善無惡﹂，乃修煉時不分善惡；道教並不贊同。道教認為立身處世仍需

有善惡之分。善是人格之基礎，人要有善念，累積善行方是立身處世之道。以上是道教

與禪宗思想善惡觀的區別，而真正的區別尚有﹁悟﹂與﹁成仙﹂的不同。禪宗主張﹁了

脫生死﹂，看破生死關、對生死自在，認為﹁生﹂是傾全力活於一瞬間，活在當下那一

刻；﹁死﹂是灑脫自在，不感到畏懼。人世間的死是無常的，我們若從心靈深處大澈大

悟，在心性上用功夫，則經由對生命的徹底懷疑以後，衝破疑情，便是明心見性，那麼

面對生死就沒有什麼大問題了。

道教認為禪宗的思想不夠徹底，祇論到﹁心性﹂層面，而未談及精、氣修煉的功法；

只講到精神，卻忽略了生理層面︵命功︶往往也是解脫之大礙。精、氣、神既是一體的

，單論精神不論形體則不充分。以舍利子來說，佛、道二家的看法便截然不同。舍利子

是得道高僧火化後所遺留的物體，並有多種色彩。在禪宗來說，是高僧得道的證明；然

而道教的得道仙人，則無舍利子。道教以精氣神的角度來看舍利子，認為人之所以留下

舍利子是因其形未解脫，神已經解脫，心靈已舒適自在，因其不注重精和氣，故沒有鍛

鍊形體。然已達無心無念的狀態，其精、氣仍可自然合一；更由於並未進一步地修煉﹁

命功﹂，因此導致解脫者所殘餘的精、氣凝聚的合成物，存在於人體骨骼之中，經由火

化而形成舍利子。

禪道合一心不被干擾

道教主張在無心、無念中練氣，﹁練氣化神﹂是第一步的功夫。第二步的功夫則是用

神的力量來和形體結合，使神氣交融，用氣來養神。其主張形、神皆解脫，所以我們說

以神養氣，以氣來充滿神。精神上若無任何雜念，即能將氣吸收過來，這樣的結合在人

死後會同時仙解，同時解脫；故不會有舍利子。這一點和禪宗即有著基本的差異。

﹁心性了悟﹂是全真道的基本功夫，和禪宗可以結合。﹁不以外境亂真心﹂，不論外

境的變幻如何，都無法擾亂我們所存在的真心，心不被干擾影響，這是禪和道合一的基

礎。道教自全真道之後，都是強調性命雙修、形神俱妙︵妙化︶；這也是道教最重要的

　核心部分。

內丹修煉心性的功夫後，修行之路只能算是走至一半，若要功行圓滿，則需以神御氣

︵控制氣的運行︶。道教在修行理論裏認為由︽易經︾中的復卦開始：﹁復卦是上面五

個陰爻，下面一個陽爻。卦辭云：復，其見天地之心。在︽周易︾中，復卦象徵天地肅

殺之中萌發一線生機，是天地生化的契機。按照易學家的闡述，復卦在季節上象徵冬至

，冬至之時，天凍地寒，萬物固膠，宇宙布滿肅殺之氣，正是在這種嚴酷的氣候下，一

陽悄然來復，在肅殺中又潛藏著生長、壯大的生機。全真道認為內丹修煉中所取的藥物

只有在人身之復中，才最為純真不雜。復卦在人身的表現就是萬念不生、靜極生動這樣

一種身心狀態。﹂︵參見張廣保：︽金元全真道內丹心性論研究︾︶。在道教來看，禪

宗只做到陰功而已。當人修煉至無心、無念狀態時，人的元神雖會出竅，但這是陰神結

胎，屬於較低層次。禪宗其神已解脫，而形未解脫。這是陰神出竅，陰神已成就，但陰

功成就後，還須練陽功。由一陽來復至全陽，才是陽神。所以成丹就是要開始修煉心的

功夫，以神御氣。

全真道內丹修煉功夫

﹁全真教的命功鍛鍊，雖然摻雜一些煉心的功夫，但這體現在命功修煉，無論是煉精

化氣，還是煉氣化神、煉神還虛，都必須以心體真空狀態作為先決條件。全真內丹修煉

　雖然在名義上有性功、命功之分，但實際上性功和命功並不是兩絕之事，性功貫徹於命

　功之中，通過命功體現出來。﹂︵參見張廣保：︽金元全真道內丹心性論研究︾︶。全

　真的命功修煉有其一系列的複雜程序，隨著鍛鍊功夫的深入，人的心理和生理都會出現

　各種變化。這種變化是練功時的實際經驗，這種實際經驗表現在身體，即出現發光和分

　身的現象。全真道在練功的過程中，內心會有光的產生，光由內往外發出光芒，這是生

　命變化的狀況。在全真道的修煉經驗裏，人若是內心發光至周身，表示此人生理已產生

　變化，而覺得可分身作逍遙遊；此現象即為功法運行之階段。不論是發光或放光，其實

　有相近之處，諸佛講經說法時，往往會先放光，這是智慧振動所放出的智慧之光。道教

　則否，認其是一種訊息的傳播，類似神經系統的網路傳播，發光現象在道教來看，祇是

生命潛能的能量被聯結起來了。人的基因經由精、氣、神的修煉而觸動生命的訊息，生

命潛能甦醒了過來，產生發光的現象。由於振動效果因而會有分身的幻象，以道教言之

，是一種二元交合，是神在空的狀態，和形、氣所產生的融合作用，觸動我們內心深處

生命的本能，使之凝聚成胎︵核心︶，道教稱之為｜元神︵生命的源頭︶。　　　

這種精神狀態要和氣結合，使身體和精神有生物的互動功能；互動產生之後，才開始

觸及生命最深的現象。元神是被氣所包圍，氣也是一種氣場，把元神︵生命元素︶圍住

，開始有神入乎氣、氣包圍神的關係。神氣結合成胎，性命需要氣化、神化的基礎，這

是道教的一個重要理論。

按照全真道的內丹修煉功夫，就內丹修煉的過程言之，一般由煉精化氣｜煉氣化神｜

煉神還虛等三步功夫組成。陽神則是在第三步功夫的末尾顯現。不同層次的功夫會有不

　同的神。在內丹修煉中顯出陽神就等於顯出身外之身，完成三步修煉，由陽神再加煉虛

功夫，就能到達另一世界，即融入極樂世界。陰神和陽神都是解脫，但是功能不一樣；

全真道是屬於陽神的系統。至於陰神和陽神有何差異？根據張廣保的說法，有四點不同

：第一、陰神是存思想化之神，糅雜有思慮妄念，未達空境；陽神則清淨圓明，不雜塵

念，是一種純粹的靈體。第二、陽神自頭頂而出，趨奔正陽當空；而陰神只能從眼、耳

等旁門別輕而出。第三、陽神能飛騰變化，樂居陽界；而陰神只能成形，不能分形，而

且還特別懼怕陽光刺激。第四、陽神是天之道，陰神是鬼之道。陰神是修煉工夫未純，

沒有徹底空絕塵念，因而導致陰神過早出竅，如再加以鍛鍊，陰神也可以轉化為陽神。

因此修煉是有其階段性的不同。

全真主張性命雙修，形神俱妙。因此在內丹修煉功夫中，形與神具有極密切的聯繫。

形體本身影響修煉，與神相融合後才能看到生命的能源，形與神交合後方能真正體會。

人的肉體應修煉氣至化神，互相融合，才是真正做到修煉的功夫。元神如何與形體結合

起來，是道教十分重要的功夫，但這並不是禪宗的課題。

道教以為精氣神三者不能分離，是生命的泉源。人的一生就是一條漫長又多變的道路

，由生至死呈陰陽的變化，應當逆返，還於本來之道。全真道認為宇宙間沒有生死的東

西，只有天︵乾︶、地︵坤︶二者，天對地具有統制作用。乾坤二卦經由交合變化產生

八卦，八卦再經變化產生六十四卦；而此過程也是宇宙由天地生化人和萬物的過程。人

的身體由於具備了天地︵陰陽︶兩種不同的因素，故有生、有死的變化。而全真道認為

內丹修行就是逆轉天地生化過程，通過取坎填離︵煉精化氣︶，重新回復到純乾之體。

逆返至原來生命能量的起源︵訊息傳遞中心︶，透過還、返的功夫︵自下復歸於上謂之

返，自末返歸於本謂之還，即還返之道，也稱作顛倒。︶回至原來能量根源的地方，讓

意識完全空寂的狀態，才能使自然的生命起作用。佛教重視神，道教重視形、神相親，

所以順則生人、逆則成仙，而成仙就是形神間的親合。

全真道的內丹修煉強調必須先煉己，然後才能發揮己土的媒合作用。所謂﹁己﹂就是

煉心，也就是內丹修煉的心功。由此來看，心性上的修煉的確是內丹修煉的首要功夫。

修煉特別重視如何讓氣由後天轉至乾坤的狀態，由乾坤再變化至還虛的狀態。按照傳統

的說法，坎屬水，離屬火，離火屬於心臟，坎水屬於腎，皆為人的重要部位。心、腎的

　作用中間有一媒介，讓心、腎起綜合作用。道教強調人的自然機能，它具有自然調節的

　作用。如何讓自然機能起作用，即在於有一柔和處，此處使所有的自然機能發揮作用，

　即媒合的作用。己土的作用能將各種訊息集中起來，使成一網絡，而形成網絡其先決要

　件就是精神狀態要處於﹁空無﹂的狀態。在此情形下，人的生命體中的自然機能才能聯

　結得更完整。道教強調修煉心性的重要性，在於發揮生命自然的機能，進而改變我們形

　神的體質。總而言之，道教根本的理論，就是論精氣神如何相交合，而修煉過程則以煉

　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為三階段的修行，並經由這三步功夫到達真人顯現的境

　界。

形神交融重融合功夫

道教的核心思想包括如何使形、神交融，達到真心、真形︵即真人︶的顯現；至於成

仙修道，追求長生不老等也都涵括在內。讓人對生命的源頭有更多的接觸點，是道教真

正的思想核心所在。心是身體想要改變時的預備基礎，所以我們應重視心性的看法，同

時也應共視形體的重要性，這和佛教禪宗不重形體上的臭皮囊，有著極大的區別。

道教以為人的形體也有精神性，形具主宰精神的作用，而了解形才能真正了解精神的

動力。我們想讓形更自在，使其自然發揮更大的作用，就要讓我們的精神和形體隨時保

持一種和諧的狀態。尤其於修煉中，人希望神能養形，神到氣中，讓氣能使神起更活潑

、更靈動的作用。﹁以神養形﹂、﹁以氣養神﹂，在道教理論中稱為形神互養︵互相幫

助成全以竟全功︶。所有道教不論宗派都會強調人和仙、形和神的溝通。重視聯連的方

法，我們稱之為﹁道術﹂︵道教的方法︶。所以道教的宗旨談的是凡人與仙界的溝通，

人與人的溝通，以及生命內部形與神的溝通。人與人的溝通融合就是倫理，累積善行就

是累積人與人之間和諧的融合關係。人並非是孤立的個體，如何來做融合的功夫，使人

與人之間產生和諧良好的關係，是十分重要的。至於人與仙、形與神的溝通，正是本次

講題的要旨。

如果世間有﹁真人﹂，則﹁真人﹂代表宇宙間一種普遍的力量，這力量是凡人可以感

覺得到的；如果無法感覺到它所傳達的訊息，則不能算是﹁真人﹂。互感的關係為必須

存在的因素：有﹁感應﹂代表我們能接受，﹁感動﹂是我們受到恩惠，﹁感通﹂則我們

能互動，而開始瞭解能源存在何處。(本文為成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林朝成於八十四年三

月五日應本院邀請所做的演講，由周青蓉小姐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