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洪《抱朴子․外篇》的淑世精神
《抱朴子․外篇》五十卷,共五十二篇。寫作時間比〈內篇〉早些(見〈內篇。黃白〉),與內篇各起次第,分別單行,內容亦迥然有別,故自《隋書經藉志》以下的目錄書,大多分別著錄。至宋尤袤《遂初堂書目》才把〈內、外篇〉合而為一,歸入道家,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亦入子部道家類。這樣歸類值得商榷。
葛洪撰述《抱朴子․外篇》主要是「言人間得失,世事臧否」(自敘),目的是評說社會人事。他一再宣稱:「興儒教以救微言之絕」(嘉遯)、「競尚儒術,撙節藝文,釋老莊之不急,精六經之正道。」(崇教),其社會理想明顯受儒家影響。從內容上分,〈君道〉、〈臣節〉、〈良規〉、〈用刑〉、〈百里〉等篇論述社會政治;〈弭訟〉、〈酒誡〉、〈疾謬〉、〈譏惑〉、〈刺驕〉等篇批評民間風俗;〈漢過〉、〈吳失〉、〈正郭〉、〈彈禰〉等篇論述歷史、評價人物;〈嘉遯〉、〈逸民〉、〈守塉、〈安貧〉、〈知止〉、〈重言〉等篇標示理想人格;〈鈞世〉、〈尚博〉、〈百家〉、〈文行〉、〈辭義〉、〈仁明〉等篇評述文學與學術;〈博喻〉、〈廣喻〉以連珠體文字借事說理、託物寓意,從不同的角度關注社會、思考人生。
壹,抱朴子的政治思想
一般人認為葛洪「內精玄術,外諳時政,出入儒道的學者。」其以「玄」為宇宙本體,論宇宙萬殊的生成,節欲思想,恬淡的人生觀等,多本於老子;葛洪生當亂世,深諳戒慎之旨,易受道家之超世達觀、自然適性思想的影響。
況魏晉之際,老莊學說最為鼎盛,其語意抽象,方便引證作為道教修持的理論根據,抱朴子的思想受道家影響,是毋庸置疑的。不過,他自己說:「洪忝為儒者之末」、「年十六,始讀《孝經》、《論語》、《詩》、《易》」本未自外於儒家,且在修鍊求仙方面,主張除內外兼修,尚應積善正行,實踐忠、孝、和、仁、信等德行方成,只務方術,不修德行,是不可能長生的。在社會人生上,處處可見儒家思想的薰陶。葛洪以其儒道兼修的學養,面對政治崩壞,君昏臣暴,上下驕奢,朝綱不振,倫理敗壞、道德淪喪的時代,自有一番理想政治的主張。
一,理想的政治必須君聖臣賢
史載晉軍滅吳後,大臣爭功,武帝不能判定是非;官員恃寵生驕,競賽奢華,親己臣下犯罪當死,武帝只知護短助長,荒怠可知。西晉統一不到十二年,朝政就已敗亂,號稱的「太康盛世」剛過,賈后、八王之亂接踵而至,最後是懷、愍被擄。晉帝坐享先業,昏庸無能;佐命功臣幾乎出身腐化的貴族家庭,驕侈淫逸。君臣上下,無廉恥氣節可言,西晉經四帝五十二年覆亡。晉室南渡,仍倚仗門閥勢力,晉主雖有南面之尊,卻無統馭之實;世族但求自保家門,苟安江左,更無所謂對外事業 ,英雄功名之士,意氣鬱抑,轉為內鬥。江南半壁,反而成為名族療養流離之苦的樂土。
葛洪面對當時歷史現象,認為「天秩有不遷之常尊」,亟言立君尊君之必要。認為百姓在君主統治下,受到剝削壓迫,主張無君論的鮑敬,受到他嚴厲的駁斥。鮑氏的無君論,比當時主張無為之治的政治思想更為激烈,是魏晉時代反專制最極端的表現。他認為立君違反自然之道,既非天命,也不合人意:
隸屬役御,由乎爭強而較愚智,彼蒼天果無事也。夫混茫以無名為貴,群
生以得意為歡。……穿本完之鼻,絆天放之腳,蓋非萬物並生之意。(詰鮑)
這是說君權無據;天生萬物本無尊卑之分,君臣之設,是強凌弱、智詐愚的結果。「君臣既立,眾慝日滋」,人群根本不該有政治;君處高位,濫用權力,以致弊病叢生,徒增世人困擾。「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下民貧。」無君,人民才得安樂,這是說人民不需要國政。
葛洪認為:
乾坤定位,上下以形。遠取諸物,則天尊地卑,以著人倫之體。近取諸身,
則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殺之軌,有自來已。……貴賤有章,則慕
賞畏罰,勢齊力均,則爭奪靡憚。(詰鮑)
人類進化的結果,必然是上下有別,君臣道生,自然「備物致用,去害興利」,由無君到有君,是人類由野蠻進入文明的表徵。況且,人不免有情欲,爭奪必生,必須有君以制衡。國家無君,勢必大亂。為了避免君主獨裁,他的理想是要建立一個聖君賢臣、上下和諧的社會。
君人者,必先修諸己,以先四海,去偏黨以平王道,違私情以標至公。(君
道)
是故聖君,莫不根心招賢,以舉才為首務。……勞於求人,逸於用能。上
自槐棘,降逮皁隸,論道經國,莫不任職。恭己無為而治平,刑措而化洽
無外,萬邦咸寧。(審舉)
葛洪所言近於儒家,著重以身作則。身為君主,必須勤修道德,戒除荒淫,德盛業廣,修己以安人,然後附之者眾,近悅而遠來。還要博納善言,招賢用才。國有良輔,可資拓境服遠,取威定功。
為免尚賢政治產生流弊,聖君貴在玄鑒表微、明試深識,以擢拔賢才為首務;用人要不拘一格,親賢遠奸,招徠多士,使國富民安。然而「英逸之才,非淺短所識」,葛洪提出審舉的原則與方法是:首先要大公無私,「用之不得其人,其故無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違也。」(擢才)避免「所舉皆在附己者也,所薦先乎利己者也」(名實)。
其次是量才為用,舉大略細:「以長才而遇深識,則不待歷試,而相知之情已審矣……明者舉大略細,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
再者知人既難,任賢應逐漸進用,不可頓任,以免任用非人,招至大禍。
最後,任用之後,要審慎確實考核,使「海內畏妄舉之失,凡人息僥倖之求」,推行考試貢舉之法,使所舉與被舉者同受約束。
君主要親自總攬大權,嚴明法制、和睦宗親、愛護百姓;關心民間疾苦,減輕稅負,愛惜民力,不違農時。治國安民之道,葛洪主張刑以輔仁,制定禮法應去繁就簡,禮主要在序等威以示情敬,不在乎升降揖讓、拜起俯伏的繁瑣。
至於賢臣的節操,必須秉持公心,對君國要竭盡忠誠,謙虛謹慎,守法讓賢,不結黨營私,不諂媚君主,不總攬文武、專擅朝政,不辭勞苦貢獻己力,有擔當、負責任,使國家政治儘快上軌道。(見〈臣節〉所述)
二,總結前朝歷史教訓
《抱朴子․外篇》對漢、吳末世社會弊病加以檢討,借古諷今,提醒當朝正視政治危機,趕快改弦更張,以免重蹈覆轍。他說:
「歷覽前載,逮乎近代,道微俗弊,莫劇漢末也。當塗端右閹官之徒,操
弄神器,秉國之鈞。廢正興邪,殘仁害義。蹲踏背憎,即聾從昧。同惡成
群,汲引姦黨。」(漢過)
「漢之末葉,桓、靈之世,柄去帝室,政在姦臣。網漏防潰,風頹教沮。
抑清德而揚諂媚,退履道而進多財。力競成俗,茍得無恥。或輸自售之寶,
或賣要人之書。或父兄顯貴,望門而辟命。或低頭屈膝,積習而見私」(審
舉)
漢末政治的痼疾,是宦官、外戚專權,任人唯親,朋黨比周,朝廷所用非人。於是姦邪在上,排斥忠良,以致政治混亂,社會風氣敗壞。吳末的弊病也一樣:
賢者不用,滓穢充序,紀綱弛紊,吞舟多漏。貢舉以厚貨者在前,官人以
黨強者為右。匪富匪勢,窮年無冀。得清行高者,懷英逸而抑淪;有財有
力者,躡雲物以官躋。主昏於上,臣欺於下,不黨不得,不競不進。(吳失)
朝廷的官員「非母后之親,則阿諂之人」,賄賂公行,小人結黨營私,這都是亡國的徵兆。
《後漢書․黨錮列傳》說:「主荒政謬,國命委於閹寺,士子羞於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接踵而至的是暴力鎮壓,「正直廢放,邪枉熾結」,正人君子常遭中傷陷害,無法掌握輿論,於是是非顛倒,名實錯亂。致使:
明哲色斯而幽遁,高俊囊括而佯愚,疏賤者奮飛以擇木,縶制者曲從而朝
隱。智者不肯吐其秘算,勇者不為致其果毅。忠謇離退,姦凶得志。(漢過)
歪邪風氣瀰漫,以致綱紀廢弛,上下失序。究其成因,當然是由於朋黨比周、賄賂逢迎使這種惡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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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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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帝初,何曾薄太官御膳,自取私食。子劭又過之,而王愷又過劭。王愷,
羊琇之儔,盛致聲色,窮珍極麗。至元康中,夸恣成俗,轉相高尚。石崇
之侈,遂兼王、何而儷人主矣。
石崇與王愷、王濟等爭豪鬥富,窮極奢靡,以人乳餵養小豬,用婢女侍廁,作錦布帳達數十里。武帝每助王愷,也無法勝崇。難怪車騎司馬傅咸說:「奢侈之費,甚於天災」。為了滿足其窮奢極慾的耗費需要,官僚貴族公開搶劫也不以為恥,石崇在荊州刺使任上,劫奪殺人以致鉅富;祖逖保護出外搶劫的門客。在上位者不擇手段的掠奪聚斂,在下者更效而尤之,爭權奪利的結果,社會風氣敗壞,道德淪喪。加上任誕之風盛行,士無節操,違背禮教,不務正業。葛洪面對的社會是這樣的:
世故繼有,禮教漸頹。競讓莫崇,傲慢成俗。儔類飲會,或蹲或踞。暑夏
之月,露首袒體。盛務唯在摴樸彈棋,所論極於聲色之間。舉足不離綺繻
紈褲之側,游步不去勢利酒客之門。不聞清談講道之言,專以醜辭嘲弄為
先。以如此者為高遠,以不爾者為騃野。於是馳逐之庸民,偶俗之近人,
慕之者猶宵蟲之赴明燭,學之者猶輕毛之應飆風。(疾謬)
國之將亡,本必先顛,禮法刑政,風俗教化,是立國的根本,根本頹壞,是中原淪陷的主因。他說:
今違犯禮之行,而不喜聞遄死之譏,是負豕而憎人說其臭,投泥而諱人言
其汙也。昔辛有見其披髮而祭者,知戎之將熾。余觀懷、愍之世,俗尚驕
褻,夷虜自遇。其後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著之妖怪也。(刺
驕)
他批評漢末名士郭泰不能向朝廷薦舉人才,立言濟世:「出不能安上治民,移風易俗;入不能揮毫屬筆,祖述六藝」,「進無補於治亂,退無跡於竹帛」,更有甚者是周旋清談於閭閻,不能救民於憔悴、挽世道之凌遲。批評彌衡傲慢任誕,敗壞社會風氣。葛洪語重心長的說出對風俗教化的重視。
貳,理想人格的標示
〈嘉遯〉篇的懷冰先生、〈逸民〉篇的逸民、〈任命〉篇的居冷先生、〈守塉〉篇的潛居先生、〈安貧〉篇的樂天先生、〈重言〉篇的玄泊先生等,都是葛洪理想人格的化身,承載著他的人生態度和志向情趣。
葛洪所假設的人物,都是超越世俗價值觀的高尚之士,他們鄙棄功名利錄,自甘淡泊。懷冰先生「背朝華於朱門,保恬寂於篷戶。絕軌躅於金張之閭,養浩然於幽人之仵」(嘉遯);他認為顯達是不幸的,視財寶如糞土,認定「安貧者以無財為富,甘卑者以不仕為高」,「道存則尊,德勝則貴」,生活貧乏而精神充實。住在雲臺山上的逸民先生,混跡鳥獸,山棲木食,卻甘之如飴。他以心靈愉悅為滿足,所謂「醇而不雜,斯則富矣。身不受役,斯則貴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謂利祿耳,非富貴也」。他們理想的生活方式是:「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飲之,短褐以蔽之,篷廬以覆之,彈詠以娛之,呼吸以延之。逍遙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終,斯已足矣」(嘉遯)。
葛洪與中國傳統的讀書人一樣,獨善是沒機會兼濟之後的選擇,隱逸仍可立言以濟世:
士能為可貴之行,而不能使俗必貴之也;能為可用之才,而不能使世必用
之也。被褐茹草,垂綸罝兔,則心歡意得,如將終身。服冕乘軺,兼朱重
紫,則若固有之。常如布衣,此至人之用懷也。(任命)
出仕或隱逸,是以不同的途徑服務社會,「其靜也為逸民之宗,其動也為元愷之表。或運思以立言,或銘勳乎國器。殊途同歸,其致一焉。」(任命)無論仕或隱,至人都會以平常心對待。著述濟世,藏器待時更適合其人生理想,出仕好像是不得已。
參,進步的文學主張
魏晉時期由於文學得以獨立於經術之外,文學理論亦有了長足的發展。葛洪處於這樣的一個時代,對文學諸事相當重視。他認為人類的智力經過不斷的開發,人類的文明也跟著不斷的發展,今勝於古是當然的事實,貴古賤今的思想不免俗陋愚昧。他說:
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雖有追風之駿,猶謂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
雖有連成之珍,猶謂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雖有疑斷之劍,猶謂之不及歐
冶之所鑄也;雖有起死之藥,猶謂之不及和鵲之所合也;雖有超群之人,
猶謂之不及竹帛之所載也;雖有益世之書,猶謂之不及前代遺文也。是以
仲尼不見重於當時,《大玄》見蚩薄於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
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許今之
才士,不減古之枯骨!重所聞、輕所見,非一世之所患矣。(尚博)
世俗淺陋,不能立足當世,從發展的角度認清事實,才不會發出古勝於今這樣不通的見解。
隨著社會的演進,文學也會隨之演化,既然後世的罽錦、舟車、文墨遠勝於古代的簑衣、棰車、結繩記事,怎會唯獨文章不及古人呢?他認為古籍深隱難懂,是由於語言改變,方言不同,簡冊斷爛,篇章殘損所造成,並非古籍勝過後人之作。他在《鈞世》篇曾把古今文章作過一番比較:
且夫《尚書》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優文、詔策、軍書、奏議之
清富贍麗也;《毛詩》者,華彩之辭也,然不及〈上林〉、〈羽獵〉、〈二京〉、
〈三都〉之汪濊博富也。
若夫俱論宮室,而奚斯路寢之頌,何如王生之賦靈光乎?同說遊獵,而〈叔
畋〉、〈盧鈴〉之詩,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並美祭祀,而〈清廟〉、〈雲
漢〉之辭,何如郭氏〈南郊〉之艷乎?等稱征伐,而〈出車〉、〈六月〉之
作,何如陳琳〈武軍〉之壯乎?則舉條可以覺焉。潘安仁並作〈補亡詩〉,
〈白華〉、〈由庚〉、〈南陔〉、〈華黍〉之屬,諸碩儒高才之賞文者,咸以古
詩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賢之所作也。
葛洪對古今詩賦具體分析比較之後,認為古代文學厚重樸素,晉代文學辭彩華美,是自然的變化,且各有特色,不可說今人之作不如古人。對古人作品,不可一味崇拜,應作選擇以為學習借鏡:「古書者雖多,未必盡美。要當以為學者之山淵,使屬筆者得採伐漁獵其中。」
魏晉之際,政綱廢馳,社會不安、人心浮動,文人名士在虛無的玄風薰染下,放縱恣肆,文壇瀰漫一片浪漫思潮,已變兩漢重道輕藝、重述輕作的文風為崇尚藝術、重視創作。葛洪生當清談鼎盛之世,受熾盛的藝術思潮薰染,不為守株之徒。於是乘王充、陸機等人的餘風,跳脫傳統儒學的拘限。不過,在力陳重古賤今之不當的同時,還主張文德並重。重視文學的教化功能,以為文學的價值,貴在警醒世人、匡正社會的弊端,以提高人生的品質。他說:
立言者貴於助教,不以偶俗集譽為高。若徒阿順諂諛,虛美隱惡,豈所匡
失弼違,醒迷補過哉!(應嘲)
文貴豐贍,何必稱善如一口乎!不能拯風俗之流遯,世塗之凌夷,通疑者
之路,賑貧者之乏,何異春華不為肴糧之用,芷蕙不救冰寒之急。(辭義)
正因為他主張文為世用,所以對晉代詩壇崇尚虛美文辭頗不以為然,他說:
古詩刺過失,固有益而貴;今詩純虛譽,固有損而賤也。(辭義)
他崇尚子書,在〈百家〉篇一再闡述百家之言的價值,將子書與經書相提並論,因為子書的寫作,是「悉才士之所寄心,一夫澄思」的心血結晶,具深刻感悟:
子書轉引玄曠,眇邈泓窈,總不測之源,揚無遺之流。變化不蘻於規矩之
方圓,旁通不論於違正之邪徑。風格高嚴,重仞難盡,是偏嗜酸甜者,莫
能嘗其味也;用思有限者,不得辯其神也。(百家)
除百家之言深美宏博外,最重要的是「與善一揆」,他在〈尚博〉篇說:
百家之言,雖不皆清翰銳藻,弘麗汪濊,然悉才士所寄心,一夫澄思也。
正經為道義之淵海,子書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則景星之佐三辰;俯
而方之,則林薄之比嵩岳。雖津塗殊闢,而運德同歸;雖離於舉趾,而合
於興化。
諸家子書從不同角度提供解決社會問題的意見,與經典在宏揚教化上同等重要。他特別推崇漢、魏以來各家子書,認為都是「義深於玄淵,辭贍於波濤」,「近弭禍亂之階,遠垂長世之祉」。
針對有人認為文章是餘事的說法,葛洪認為文章德行,本無本末輕重之分,「且文章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尚博)「德行文章者,君子之本也,莫或無本而立焉。是以欲致其高,必豐其基,欲茂其末,必深其根。」(循本)文辭精深奧妙而難識,德行粗淺易見,應深入研究文章的藝術性,如:「翰跡韻略之宏促,屬辭比事之疏密,源流至到之修短,韻界及隱之深淺」等,都要細加研究,了解屬辭的辛苦,用筆的方法,才不至像俗士一樣,簡單的「概之一例」的否定文學的價值。
葛洪承揚雄、桓譚、王充、陸機、曹丕、桓範諸家之後,薰漸有自,而能特立風標,超邁前人,開六朝文運。連體大思精、包舉萬類的文論專書《文心雕龍》,也深受其影響,接緒之跡,斑斑可考。
肆,結論
在《抱朴子․外篇》,葛洪對東漢末年世衰道微、頹風敗俗,生動而深刻的加以批評,備論時政得失,人事臧否,以及對文學的見解,多能切中繩墨,提出不少真知灼見。正如《晉書․本傳》裡說:「洪博文深洽,江左絕倫,著述篇章,富於班、馬。又精辯玄賾,析理入微。」葛洪學識淵博,才華富贍,著述豐富,關注深廣,在兩晉士林中無出其右者。
葛洪雖然崇奉道教,輕信天地間確有鬼神的存在,但跟一般世俗道士不同,他認為神不親非族,鬼不享淫祀,鬼神不會受賄起死回生,所以認為祭禱無益於人生,且類舉罷絕山祭、破水雲廟,仍能福祿永終、身吉民安的例證,破除盲目的迷信;對天是敬而不畏,「天地雖含囊萬物,而萬物非天地之所為」,從歷史上舉出很多證據,證明生無定年,死無常分,天人是並生的,物我合而為一。身為道士,卻力闢邪說與妖術,對沽名斂財的誑詐道士大加撻伐,可見其拔乎流俗,別具卓識。
至於養生方面,不僅倡導養氣煉丹,還鼓勵行善修德,這在端正社會風俗上,有其積極的作用。談到修養品德,葛洪雖然批評清談人士違禮叛道的不當,但對世俗禮數的瑣碎繁重也頗不以為然,主張因時制宜,知所權變。
由於葛洪一生境遇和前後思想變遷過程相當曲折複雜,而且兼宗教家和科學實驗家雙重身分,所反映出來的言論思想,不免有矛盾之處,如:〈自敘〉篇說:「口不及人之非,不說人之私,乃自然也。雖僕豎有其所短、所羞之事,不以戲之也。未嘗評論人之優劣,不喜訶譴人交之好惡。」但是對郭林宗、彌衡等臧否譏責頗多,且有失公道;既說人稟自然而生,與天地無涉:「萬物非天地所為也」,又說:「天地為物之至大者,於理當有精神,有精神宜賞贍而罰惡」,深信天地能制御世間:「案易內戒及赤子經,及河圖記符命,皆云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算減則人貧耗疾病,屢逢憂患,算盡則人死,諸應奪算者有數百事,不可俱論」且援引古昔傳聞,證明神仙實有,否定世俗經驗,懷疑人間智識,確認以金液丹藥助成長生等,都是較為鄙陋之見。
關於文學方面的見解,無論深度與廣度,都超越了前輩諸家。他從發展的眼光看,斷言不必宗經法古:「何必尋木千里乃構大廈,鬼神之言乃著篇章乎?」
這種疏古競今的觀念,影響所及,昭明太子《文選序》說:「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 便產生了求新變以雄長一代的觀念,造成宋、齊以來重創新的風氣,這可說是葛洪在古代文論的貢獻。只不過文學從建安以來,已初步獲得獨立的生命,而葛洪又把一切著述都看做文學,他自己文學觀念不夠明晰,不可能對文學有進一步的了解,觀變求新的的道路,有待來者開拓了。
總的說來,以葛洪的博文深洽、觀察銳敏、文筆犀利,其寫成的《抱朴子․外篇》,的確精純多於奇僻,只要加以分析,取其精華,對西晉的政治概況、社會風貌、民情風俗、禮法文學諸方面的認識,比唐修《晉書》更接近事實。
由於葛洪父祖世傳儒業,加以當時江南學風多因襲漢儒之舊,故其淑世思想,在廣採博擇之後,大抵以儒家為依歸。如以儒家的禮樂教化批評玄學家的放誕;倡言嘉遯隱逸和知止任命的人生觀,處處可見儒家精神,始終不忘「闡弘風化,熙隆退讓」的社會意義。出處去就取決於客觀環境,出則「明勳乎國器」;處則「運思乎立言」;他所尊的君是有德的君,所尚的賢是才德雙兼的賢人,重視道德教化,顯然受儒家倫理政治思想的影響。他自述《外篇》是儒家,是無庸置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