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心性研究

 

古人信仰宗教的初心及其信仰宗教的心理,近代以來將其心理基礎加以精密解釋,雖產生不少修正的意見,但也發現,存在於未開化人與近代文化人之間的思維,其實並無多大區別。只不過古人很多神祕思想,將人類的智慧和潛能推進在一個「玄」的黑洞裡,以為「玄機」或「妙不可測」。其實無論是神或鬼,它有「靈」力不可測;但人的本體身內,亦同樣有一個「靈」的力量不可測。神人鬼同是一個「靈」存在的事實,不因為它的型態不同而有差別;而古人一直認為人不比鬼神的靈力,且鬼神又有超自然與變化莫測能力,人卻不能。其實鬼神是由人去的,人是由鬼神來的;何況人本具有陰、陽二性存在,鬼神只是單陰性,應該是不如人才對。老子「強名曰道」,「無」應該是比「有」未來的力量更大。所謂「過去神不偉大,未來神才真偉大。」即是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道理。尤其「生則死,死則生」,可見神人鬼的往來,其昇華出來的力量才真是大;或謂「後浪推前浪」、「後生可畏」,是一代比一代更偉大的。神人鬼雖常在變化型態,其靈質不滅,便同樣有其靈力的存在。

 

試看科學昌明的時代,昔日有登月之難,古人認為神祕或妙不可測,現在登月已不是一件困難之事。今日的宗教信仰崇神禮佛,對神鬼的神祕和靈的變化莫測,應該另有一番解讀;而且宗教研究當竟其一條光明之路,好指導信徒邁上正確的信仰之途,登上覺岸。

 

從古人信仰宗教的初心,論古人信仰宗教的心理,可看出其中一般性的特徵;相當於學者所說的「原始性的心性」,其極力倡導為咒術的原理,具有與近代人完全不一樣的思維,而將咒術或萬有靈魂說,做為未開化人的生活與世界觀的根柢。又根據一些學者所說,或社會學派所論,皆認為未開化人的思維,原屬於非個人性,是依據社會性所決定的集合性表現而來;亦即是僅僅具有集中注意力於某事物上的一種真實神祕性的論理,同時為同一法則或矛盾法則踐踏者所支配(當作一種苦身的舉動),而存在於論理性之前的某種狀態,並漸漸隨著文化的出現而產生種種反對說。迄至近代以後,遂將其心理基礎加以精密的解釋,於是產生不少修正的意見,認為存在於未開化人與近代文化人之間的思維,其實並無多大的區別,只是其精粗程度具有或多或少的差距而已。譬如原始性的智識特徵為「直觀性」,對於事實的徵驗以及修正並不充分而且片面,其中所欠缺的普遍性之處,若同時予以詳細地考究,則可以發現未開化人的認知和思維的過程,其實在主觀性的表現上,與客觀性的表現並無不同,惟有將事物強力地類推同化的心理傾向。

 

過去有些文明人否定了未開化民族在宗教思維上的智慧,即使未開化民族的認識程度比文明人低,或較為欠缺正確的因果觀念,然從其認識和思維的根本上看,仍與現代的科學思想相當接近;和現代科學思想比較起來,更足以提供社會學派一種創見,並為民族學界與心理學界帶來一大收穫。如果將宗教性的因果觀念和神祕性的神鬼觀念,以及個人性的靈動與集合性的降神起舞等表現,當做是一種反對的性質與對立,或以文明現象理論,說明一切需具有科學性證明,方得為正當的思想;則此種因認定未開化人的生活具有神祕性與咒術性,即不能與文明科學相提並論的說法,實無法令人認同。

 

其實在感情興奮,或遇到急迫困難的場合時,文明人也會顯現出倫理性、咒術性和其他神祕性的態度。正如學者普羅伊斯所說,由許多事實可以證明,原始人的生活不僅只有咒術,在其他方面亦兼具了日常生活的合理性,並富有經驗性的人性思維生活。則無論是原始性或現代性的生活,或多或少皆受到了心性或論理的支配影響,乃不容置疑。總而言之,原始性生活與現代性生活之間,確存有明顯的對比,以致於無法將兩者之間的思維和體系視為一致;而近代人日常生活的通俗性觀念,雖非完全以原始心性為基礎,卻也似乎是相去不遠。至於思想或思維,最重要的是能夠理智及合理,並具有客觀性與妥當性的組織要求,則在原始性思維或未開化民族的思想方面,其性質與程度和現代比較,仍然有一段相當的距離。

 

將原始心性的特徵,認為是以情緒性的論理為主,或依據集合性的表象來行動者,確是多數學者的一致意見。進一步探究其原因,則是受基本欲望所支配,以致欠缺了純粹思維的思想,或因此導致思維的力量薄弱;它雖然有些消極,卻也不失為一項有力的因素。因此未開化人在思維上,往往會輕視客觀性的徵驗,並把主觀性的事物視同實在性的結果,這不僅使得思想本身的合理性降低,若與日常生活中,受情緒影響較少的平靜經驗或思維對照的話,則其中更蘊含著一種特殊因果關係的神祕性認識。由此可知,原始心性之非合理性特質,含有神祕性的論理,其原因不外是在原始性社會裡,受有力的集合性所表現的強制性,或因思維上情緒性要素的交錯,以及對合理性思維之努力不足等。有時由於場合的不同,便無法從各方面一一加以說明。總而言之,以現代合理主義的思維來說,其內容與原始性意識之間,存有很大的差異。尤其在原始性的思維方面,其意識往往會形成一股有力的引導作用,使一般人認為未開化民族中所有的思想,即屬於非合理性與神祕性的說法。以此層面來說,原始性的思維雖然也是一種思想,卻不能視為是一種與現代性完全相同的合理性思想。故理論上,具有如此特徵的原始性思想,與以其為根柢所形成的宗教性或咒術性之未開化民族生活,亦可以為多數學者所預見。

 

正如前述,原始心性之思維或論理,不一定完全支配著未開化人的所有生活,只不過比近代社會所佔的比例還要多,以致形成整體性的特徵而已。由於偏重此項特徵,且僅注意到未開化民族的思維或生活咒術之中較為宗教性的一面,故近年來對於其生活瑣屑有關的事情,也能形成較具合理性的思維。然其自然性因果論理觀念的事實,卻往往被學者們所誤解,極有加以忠實地觀察,並且施以修正的必要。由於在未開化的社會裡,皆有屬於非宗教性生活的一面,與其相對的咒術性宗教世界,對他們來講,便成為一種光明的象徵。即使追溯至假想的原始時代,也很難設想其生活皆是千篇一律的咒術性宗教,惟因在未開化民族中,合理性思維所適用的範圍較為窄小的緣故,遂形成了生活的神祕化,以致咒術宗教性的部分增加;而近代人除非是與其根本上的世界以及生死大事有關,否則不會以自然性科學問題的角度,來接觸宗教意識。反之,從未開化人日常生活的瑣事,也能體認出宗教的意味,所以在表面上看起來,其生活就成為一種類似咒術宗教性的營生。然而這種宗教生活方式,仍屬於未被特殊化的狀態,致使其宗教思想無法接觸到死後的問題,或者是超越性的世界,反而更增加了與現實生活的關連性。由此看來,原始性的宗教思想能使問題更富於變化性;而在某一個觀點上,則不得不承認其內容的複雜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