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經》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

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

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

前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

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

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惟弗居,是

以不去。

 

老子和卿家都住在城市的郊外。有一日,友人攜著一名女子來造訪,老子以禮接待。至客人走了後,二人將他們送至門外,望著客人的背影遠去。

卿家說:這女子長得真美啊!讚嘆不已。

 

老子聞之說:是啊!的確太美了!我也看出來了。

 

卿家說:這位女子之美是很出名的,看過她的人都說她很美;而且那位男子的善德亦很出名,人人都稱說他的善名。

 

老子沉默了一會兒,吟吟地說:要是人人都認定她的美,這樣的美是可疑的;要是人人都知道那就是善,也就不是善了。

 

卿家說:這麼說,我就更不明白了!

 

老子說:善中有不善,不善中有善;美中有不美,不美中有美。就像有和無相互轉化。因為世間事都是相對論的,譬如,難和易是相反相成的,還有長短、高下、前後等,莫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聖人從不強求什麼,只是順其自然,自然而然罷了!

 

卿家仍疑惑地說:老子還說聖人用不言來教化,怎麼就對我說了這麼多的話呢?

 

老子笑說:是啊!所以老子不是聖人,就不再說了。

 

這時候,那對男女已經走得看不見身影了。

 

卿家又說了一遍:那女子真是很美啊!

 

老子說:是的,我知道了。

 

兩人返身回到屋子裡,並將屋裡整理乾淨,下起棋來。(以上《小說老子》取材自陳村先生作品)

 

善惡本來沒有妄情的分別,所以,遵天理而行順,便是美,便是善;如果悖了天理而為事,便是惡,便是不善。然遵循天理以為待人接物,可以說是美,可以說是善。因為美與惡、善與不善,就是這麼分別的。

 

若是有心之為美或為善之名,即是存心,便是不美不善了。有美即有惡,這是陰陽相因對待的道理。譬如天地萬物,本來是自無生有,豈能常有,終必歸無,而有又生無,無生有,有生無。所以說,有或無都是相生的。

 

不經困難,終不會有容易;如果沒有那種容易的事情,就沒有那種困難的感覺了。凡人都有他的困難遭遇,才能去奮鬥謀解決,尤其因易而不加以用力去做,必然淪為困難的深淵。所以說:困難、容易都是相成的。

 

同樣道理,因為有長與短的比較,才能分別其中長短之異。不過人情世界,總有其長的與短的比較,也有短的與長的比較;在這種長比短、短比長的情形之下,老子說:長短不必比較,人世之中有長的,一定會有短的,而長短相均便是最好的事。如同登到最高峰的境界,能夠俯察下面的人,嘉許好的人,並能同情不好的人;而在下面的,能發現在上位的苦處。則下能敬上,上能憐下;不過這種現象已鮮而極鮮,都是位高凌下,而下傾上,互相傷害,不能相憐相顧。

 

所謂不是同其音即不能和合其聲,不是同其聲即不能共成其音。這是老子要人音和聲、聲成音,則音聲相和,心心相印,成為一和諧的人情世界。

 

勇敢向前,自有勇敢之人相隨為前;自己若不敢向前,而要跟隨人後,則別人也不願為前,同樣跟隨爾後。故一切還是自己能勇敢為前,自有勇敢之人爭於為前,這就是因前有後、因後有前,故曰:前後相隨。

 

天下物物相生相成、相形相傾、相和相隨,反後相因,這都是自然對待的比例。其實人之相偶之中,能夠協調和合,是一件難得的事。不過有美則有惡,有善則有不善,莫若冥心復性,善惡雙忘,求得無心於美、無心於惡,事事皆以沒有存心而為,則人倫世界,事無不善。仰觀過去聖賢處世之道,順理而為,未嘗不為時然後言,未嘗無言物至則應,何嘗以多事為畏而辭其勞?他們知其生命是一種虛幻而不能厚其終生,又只知事之當身以為而不恃以為其功,同時皆分天理之自然與人道之常分,而不為我之存在而已。從歷代聖賢看,雖然無容心於美惡、無容心於功業,而天下必以其功歸為於聖賢,雖欲從其放棄不去得它,但終辭而不去。故曰:惟弗居,是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