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經》第二十章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

與惡,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

,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

之未孩。做做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

,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

兮,眾人昭昭,我獨昏昏;眾人察察,

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漂兮若無所止

。眾心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

人,而貴食母。

 

卿家常常閉目靜思,並反省自己的習慣,好像變得很厲害;尤其往日的開心愈來愈不存在,有時候沉默,不願意說話。有一天,卿家便問玄一說:如何才是改變成好心情的方法?

 

玄一說:忘了你所學的東西吧!不要勉強你有更向上一步的苦惱,則自然而然會得到開心,並事事都會高興。

 

卿家說:可是我實在忘不了我所學的,和再向上一步的事。玄一,你能另外教我一個方法嗎?讓我能像你一樣擁有那麼開心的心情。

 

玄一說:你有沒有想過,答應與呵斥相差多少?美與醜相去多遠?你靜思一下吧!

 

卿家說:是啊!我未曾想過,尤其我實在也不知道從何去想啊!

 

玄一說:人所害怕的東西,它就不怕人嗎?其實人都有他害怕的東西,而它也有所怕。

 

卿家說:你是說「我怕憂愁,憂愁也在怕我」嗎?

 

玄一說:事實上,凡人都有憂愁的事,但總不能讓憂愁永遠掛住在心中,否則人的光明之途會受到影響。因為「道」是恍恍惚惚的,它無邊無際。

 

卿家說:人們快快樂樂地,像享受著盛大的祭禮,又像踏春而登上高台。我卻淡泊得很,無視各種徵兆;就如同一個連哭都不會的嬰兒,打不起精神;就像無家可歸的人,眾人捨我而去;像丟了魂一樣,我生就了一個愚人的心腸。真是太蠢!人們都眼明心亮,唯獨我糊塗不堪;人們都很清醒,唯獨我像活在幻覺裡,惚惚恍恍地,如同行走在迷茫的大海上,沒有我的立錐之地;人們都有建樹,唯獨我冥頑不化。

 

卿家如此自語。

 

玄一聽罷,一會兒便說:卿家啊!玄一其實是同你一樣吧!

 

卿家驚奇地問:你如何同我一樣呢?你本來便比我先知,事事都可以為我師,不至於像我吧!

 

玄一說:我只有一點與你不同而已。你一旦與眾人不同,就找不到自己了;而我與眾人不同,卻使我更能接近萬物之母──「道」。你只有像我一樣,迎著「道」前去了。

 

卿家說:要是這麼做有用,我會這麼去做。(以上《小說老子》取材自陳村先生作品)

 

「絕學」二字的意思,不是人不需要學問,而是學要學到無所不學,如此能排除憂慮。我發現今人的思想,塊然一物,蠢爾無知,遽云絕學無憂,揚言不必用心於學問,當知盲人騎馬,往東而西走,欲北而南奔,甘心墜於不知所從,相應不能如期到達。《易經》說:「窮理盡性」,人當要盡其求知之本能去研究所得,以達其命之所從。求學之人,首重窮其至理明德,甚至能盡其善性之所為,遂之得以復命。所以學問務須求究其至理,則未有事理之不明,甚至能盡其善性及其力能,若如此則未有本性之不能發揮,同時亦能使之盡天盡命。是故知理之人,對每件事都能用功研究,至達到目的為止,不敢懈怠。無論何事,只要知道用心研究,一定有所得。

 

蓋人欲求其人生中有所得,一定要有學問,若能無所不學,當然事理亦能無所不明,遂至理明,其心自然,則進而性亦盡;故知性者,盡之而後才能知道。然人之性本來很寂靜,感物而動後生其心,繼而心再生性,性起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遂之而昧。若能研究得知上天之性,雖天有元初,其實無初,亦無知識之冥然,心上不生惡念或惡念不萌,其心即天之心,其性亦天之性;既為天之性,則本有之善性復現。於是性復命至,故知命者,至之而後可知,命者性中之妙,窈然冥然不可見聞。列子云:「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者,命也。」意為人不用去知道天之性或命如何,只要能遵從自己之良知之明,就是天之性和天之命。因為性命之理太微妙,所以孔子很少言命之原因,孟子更難論及,而只求獨自善養其氣之浩然。浩然之氣,原來充塞在天地之間,《西昇經》有說:「我命在我,不屬天地,我不視不聽,神不出身,與天地同其久,我與天地分一氣而知者守本根也。」意為我之命本操在我之手中,不是天地可左右我,只要我不看不聽,我之神不會離開我身,斯時我之命自然與天地同久。宇宙係一大天地,而我身是一小天地,我與天之構造一樣,與天地分擔而生活,這種道理人若能明瞭,人自然會珍惜愛護自己之性根和命根,不敢受污染或損傷。學問研究得知其性理與命理,則沒有再高之學問也,所以說:「學至於無所學」,孔子說「克明峻德」,乃是後學之義,果若用作文辭或藝術而研究做學問,容易學到一而遺失其二,得之於此而失之於彼,惟恐其見聞不廣求之於外,以致苦其不足,所以為憂之原因。

 

聖賢常能注意內心,所以足其內在,因而無所不求知,故聖人無憂之原因,譬如:「唯者應之,速而為恭;阿者應之,緩而為慢。」則一切皆能順應,自然於事相差不遠,而其為恭為慢則相差很遠;順理則為善,悖理則為惡,兩者同出於一心相去不遠,而其為善為惡則相去遠矣!其意聖賢凡人均追求學問,其相差不遠,而其為聖為凡則相差遠矣!聖人之心,未嘗不與人同;凡人之所畏,亦從而畏之,如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人之所當畏,若以此為不足畏,則肆情縱欲、荒亡招殃,咎而莫知其極。眾人以嗜味悅目為樂,熙熙然耽嗜太牢以爽其口,春登高臺以悅其目;聖人則澹泊無為如方生嬰兒,如乘虛御風飄飄然,莫知其所止。眾人貪欲無厭,惟恐爵祿之不大、財貨之不多,常懷盈餘之心;聖人則捐情去欲,遺其耳目猶恐捐之不盡,沌沌然無知無識,猶若一愚夫而遊於世界。眾人昭昭而自衒其明,察察而自逞其智;聖人則昏昏而不露其光,悶悶而不顯其跡,恍恍如在大海之中,寥寥然而不見有邊際。眾人皆有能有智,聖人如頑若鄙。《西昇經》告訴眾生,凡人皆知得神而生,不自知其神即自行而生;自生者元妙,故知元為化本妙,是生者為能抱元入妙守本根,故曰而貴求食於母,經云常能愛母身乃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