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佛之爭

 

道教一直在和佛教的衝突中求發展,道教和佛教本來便是兩個不同民族宗教思想,各爭其是非。其實它們之間各有矛盾,故道教和佛教如同水與火,互不相容;道佛之爭刺激了道教,使它在教儀、醮儀上,對神靈崇拜發展成熟。

 

「老子化胡」之事,曾經也是道、佛之間爭論不休的問題。這個故事,是道教徒根據中國歷史上的遺跡和傳頌來編作的。

 

老子西去教化浮屠的說論,出自《後漢書.襄楷傳》;三國時代,又出現了老子是佛的老師,因而衝激了佛教徒。

 

《魏略西戎傳》說,「浮屠」與「老子」經相出入,蓋以老子西出關,過西域之天竺教胡。浮屠屬老子的弟子,別號二十九。

 

西晉時代,道士王浮作《老子化胡經》,在敦煌遺書中有其殘卷。

 

東晉至南北朝,《老子化胡經》的傳說被樓觀台道士及其他經典大肆宣揚。其中《老子西升經》,也是關於老子化胡的另一部道書,但今有關《西升經》的版本有多種,而都非原來面貌。

 

王浮與佛之爭,《出三藏記集》法祖法師記載:「昔祖平素之日,與浮爭正邪,浮作《化胡經》謗佛法,可見雙方爭論的問題在辯明佛教是否出於道教,兩教孰為正說。同時雙方大量偽造歷史,以為論證各自的正統地位。」

 

樓觀道宣揚《老子化胡經》,引發北方道佛之爭。北天師道曾與佛教兩次交鋒,導致北魏太武帝廢佛和北齊廢道。

 

北周武帝時,儒、道、佛三教人士及文武百官共二千餘人,聚會討論三教優劣,佛甄鸞著作了《笑道論》一書,以謗三洞、經典和道術。

 

南朝夷夏之爭,其實是兩種文化之衝突。道佛之爭,為北方胡族統治者所支持,代表士族利益和儒家名教立場的崔浩,雖無宗教信仰,但想利用道教來壓制佛教;因此明顯地看出由於兩個不同文化思想的衝突,而將佛教當作一種外來文化,讓它不僅要面對道教,也要面對儒教。因此,道佛之爭在南朝,是與儒佛之爭交纏在一起的。南人崇尚義理,南朝的道佛之爭在理論和教義方面的交鋒更多。道教在當時也有積極的發展,南朝雖然對《老子化胡經》有些許爭論,仍然不及兩種文化的夷夏之辯重要。

 

 南朝之初,道佛之爭便已開始,陸修靜在世時曾與佛教徒就道教取用佛教「輪迴」之說辯論。此後,宋、齊之際的著名道士顧歡作了《夷夏論》,引發了道、佛之間再度的大辯論。其實「輪迴」之說,與道教冥府十殿閻羅「轉輪」之說詞,可說是同樣論理。

 

道、佛二教的義理則取同等看待的立場,在《夷夏論》中可明顯地看出二經所說:「如合符契,佛則道,道則佛,其聖則符,但其跡則反,或和光以明近,或照靈以示遠,道濟天下無方不入,知周萬物故無物而不為。」

 

其實顧歡在《夷夏論》開篇,便接受了老子「化胡」的說法。但從上述這段話中,或可看出道教在「衝突中求融和」的涵在,以及對佛的包容。《夷夏論》的要旨是說:「其入不同,其為必異,成其性,不易其事,是以端委縉紳諸華之容,剪發曠衣,群夷之服,擎跽磬折,侯甸之恭,狐蹲狗踞,荒流之俗,全形守禮,繼善之教,毀貌易性,絕惡之學,豈伊同人,奚及異物,鳥王獸長,往往是佛,無窈世界,聖人代興,或昭五典,或有二乘,在鳥而鳥鳴、在獸而獸吼、教華而華言、化夷而夷語耳,雖舟車均于致遠,而有川陸之節,道佛齊乎達化,而有夷夏之別,若謂其致既均、其法可換者,而車可涉川、舟可行陸乎?今以夷夏之性,效西戎之法,既不全同,又不全異;下棄妻孥,上廢宗祀;嗜欲之物,皆以禮伸;孝敬之典,獨以法屈;悖禮犯順,曾莫之覺;弱喪忘歸,孰識其舊?且理之可貴者,道也!事之可賤者,俗也!舍華效夷,義將安取?若以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俗邪!俗則大乖矣。」其實說:「其入不同,其為必異,不能異地而行。」

 

這個情形,歷數了中印之風俗的差異,明言彼此不可相互假借,移風易俗,並諸作了貌似公允的辯白「道貴俗賤」;則移借印度的風俗,便是舍本末之舉,而道則已備周孔。

 

顧歡認為道、佛只可參考,不可以取用,然而《夷夏論》的字裡行間也明顯地露出對印度風俗、佛教徒鄙夷,引起了當時佛教方面參加辯論的袁粲、謝鎮之和名僧紹、愍、朱廣之、惠通等人不贊同顧歡「本同俗異」之說詞。顧歡又引《老子化胡經》的《玄妙內篇》,揭露佛經為偽經,斯時又引起道、佛再次激烈的辯論。

 

其後,又有署名張融的《三破論》,對佛教作了更猛烈的攻說,引起佛教徒僧順作《析三破論》和玄光之《辯惑論》及劉勰的《感惑論》反擊,南朝道、佛爭論至此進入高潮。

 

南北朝時代的道佛之爭一直到了唐代,因為多種文化的衝突與融合,便有人客觀地促進道、佛二教的發展,並傾向於主張融合。因而互相吸收二教的多種理論,同時也彼此推新發展,旨趣便日益明確,漸漸息論。

 

生死形神問題的論理,有關道、佛二教先後優劣的問題,探討雙方教義之異。佛教轉入中國之初,其宣傳的主要內容是靈魂不死、因果報應等,以及人死精神不滅,隨復受形,對在生時人的善惡有報應,所以人要「修行」。道教則以為,人種善得善果、種惡得惡果是自然的,所以人當要貴以「修道」,以煉養真性,培植靈魂,並隨而不已,以至無為而無不為。

 

佛教又以「人生為苦海」、人生有八種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等,為解脫之道與覺悟。道教重視道德,則內修為道,外行為德;又道教的《三天內經》說:老君主「生化」,釋迦主「死化」。

 

 《三破論》說:道家之教,「妙在靜一得,而無死入聖」;佛教之化,「妙在三昧通禪,無生可冀」。道、佛之異,佛于「歸於寂滅,避免生死之痛」,道教則「追求長生無死,避免生滅不已、陰陽遷移」。

 

陶弘景答朝士訪仙佛兩法相書論述,道、佛二家之異,佛教主張「形神相分」,道教主張「形神相合」。形盡神不滅是佛教徒的主要命題,佛教徒則根此以為修行;重方術以煉形,形神同入仙班,是道教徒主要的命題,道教徒即根此以為修道。

 

顏延之《庭誥》說:「為道者,蓋流出於仙法,故以煉形為上;崇佛者,故以治心為先,以為重視因果報應。」道教「還年卻老,延華駐彩,欲使體合纁霞,軌遍天海」,此其所長。治心之本,必「辭親偶,閉身性,師靜覺,信緣命」,不如道教「返一無生,克成聖業,智邈大明」為貴。

 

佛教認為:「神與形是兩種不同實體,故可以形盡神不滅。唯神離形,而不入六道輪迴,才可以解脫並超生死。」道教認為:「神與形是同樣性質的實體,故可以形神不離,為成仙條件,身得仙,神也得仙,以為性命雙修。」

 

東晉名僧慧遠之《沙門不見王者論》中有「形盡神不滅」,專門討論生死形神問題,批評「生死氣化」與「形神俱滅」的觀念,認為論者不尋無方生死之說,而惑聚散離合一化;或不思神道有妙物之靈,而謂精粗同盡,不亦悲乎?鄭道子《神不滅論》說:「所謂神形不相資,明其異本耳。」

 

印度佛教「無我」的觀念,並不承認有一種獨立存在的精神實體。後來有的教派認為需要有一個精神(靈性)現象的承擔者,使其「輪迴學」得以自圓;這個學說叫做「普特加羅」,傳到中國來,立即與中國的有鬼論結合,變成了可離形獨存的神。此說又與道教的「玄學」結合,故而在南朝大為流行(它是道教的鬼神之道)。

 

 《沙門不見王者論》說:「神也者,圓應無生,妙盡無名,感物而動,假數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滅;假數而非數,故數盡而無窈。」這個論法,實與道教玄學家王弼極為相似。

 

佛教認為「與形合」就會流於生滅,所以形滅而神不滅,才不致流於生滅;因為佛教的神沒有使「形」不滅的功能。道教卻認為「神與形相合」才能免於生滅,而形神同生不滅;但道教的神卻有此功能,使形神都不滅。

 

道教《太平經》已把「形神」合為一體視為可以長生的條件,陶弘景仍持此見解立論,作《九天生神章經》說:「夫學上道,希慕神仙,及得屍解,滅度轉輪,形與神同,不相遠離,俱入道真。」其實「輪迴」與「轉輪」意同,而其大旨,道教還是講形神相合以求成仙。

 

但對「屍解」一說,道、佛之說法又有不同的見地。佛教說:「神棄形而去」;道教說:「屍解如蟬蛻」,而「真形與神俱去」,這就是道經中說的「托形隱身」。